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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和政府不会傻到让通用汽车死掉

http://www.jrj.com    2009年01月13日 06:54     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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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报特派记者 金蓓蕾

  编者按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么让他到纽约去吧,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那么让他到纽约去吧,那里是地狱。”《北京人在纽约》这句经典的台词,精准地诠释了美国——这个无数人向往的梦中之国。

  然而如今,金融风暴肆虐下的美国,似乎只有“经济地狱”的标签,无数人唯恐避之不及。

  2009年伊始,早报记者金蓓蕾赴美,开始为期三周的美国经济现状探访之旅。

  在金融风暴席卷全球的今天,之所以挑选美国经济作为研究标本,原因不外乎以下两点:一、美国是龙头,它的复苏才能带动整个全球经济的振兴;二、中国和美国互为第二大贸易伙伴,外贸在中国GDP中比重较高,中国将受益于美国经济的再度雄起。

  本组以《美利坚退步集》为题的报道,开篇是美国的汽车业,因为“美国是一个车轮上的国家,‘在路上’曾经是一代代美国人生活方式的缩影”。

  让我们一起见证美利坚在经济振兴道路上的艰难足迹。

  一场金融危机加速了美国汽车城底特律埋伏已久的病症显现。这场由父辈们犯下的错误使得如今的底特律几乎不可能再次获得以前那样的统治地位。然而,即使是车到悬崖,底特律三巨头仍然有机会通过有效调整和政府救助挽回局面或是彻底浴火重生。

  美国TCW(Trust Company of the West)资产管理公司副总裁斯蒂芬·索(Stephen Suo)在其位于纽约的办公室接受早报记者专访时直言:“通用汽车不会死,若干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TCW集团是华尔街一家管理着超过1300亿美元的资产管理公司,成立时间超过30年,不仅对投资管理深有研究,而且长期跟踪制造业、零售行业的发展趋势。

  作为汽车研究领域的资深专家,斯蒂芬·索与业内公司高层常有直面接触。十多年专业分析师及基金经理的经验使斯蒂芬·索对汽车行业有着极为精到、准确的分析。包括底特律三大巨头通用、福特、克莱斯勒的CEO在内的美国汽车公司高层,每年都会与华尔街精英分析师召开若干次报告会,汇报最新的业务进展及公司业绩。

  在对美国汽车行业做了持续而深入的跟踪研究之后,斯蒂芬·索发现,美国汽车行业目前面临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汽车业本身所造成,其背后有着更为根深蒂固的社会和历史原因。全面彻底地问诊底特律,我们或许可有如此发现:美国汽车业虽看似穷途末路,然柳暗花明仍可待。

  工会“可笑”要求毁了通用

  东方早报:通用等底特律汽车三巨头的主要问题出在哪里?

  斯蒂芬·索:通用问题出在几个方面,这几个方面是相辅相成的。上世纪60、70年代,美国在经历了几次石油危机之后,一直将油价放得很低,结果就是美国消费者什么都喜欢“粗大”的,房子也喜欢大的,汽车也喜欢大的。而从不管高消耗的大车对环境有什么影响。10年前,通用就开始不把注意力放在造小车上,他们开始着重造四轮驱动的大车和卡车,这类车的利润比较大。尽管美国消费者实际并不需要这样的车,但他们倾向于买大车。慢慢地,高利润的SUV把通用汽车惯坏了。它已经不想怎么靠造小车赚钱。然而,油价上涨加上环境影响,大车的问题慢慢显现。

  其次,由于这么多年一直很赚钱,公司对工会一直很客气,工会的要求越提越高,甚至到了很“可笑”的程度。不仅是我给你干一天活,你要给我很多钱,而且我退休后你还要帮我付高额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目前平均一个在职工人要养活四个退休工人,随着退休人员越来越多,公司需要支付的人力成本相当庞大。在美国,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一般在4-5美元/小时,日本丰田公司的工人大约为10-20美元/小时,而美国通用公司的工人则为35-40美元/小时,如果再加上养老和医疗保险,则平均一个工人干一小时工需要支付其75美元的工资,几乎是丰田公司的两至三倍。高昂的人力成本导致通用公司没有多余的钱用于研发(RND)。这样就造成了恶性循环。

  东方早报:质量问题也是底特律难以逃避的痛?

  斯蒂芬·索:一开始市场需要大车,他们就大量造,因为对工人太好,慢慢没钱搞研发,造出来的车子质量就越来越差。如此,买的人越来越少,利润就越来越少,随着油价上涨后,消费者开始偏向买小车。因为平均卖一辆小车要亏1000-2000美元,通用的利润就越来越少,几乎每个季度都亏损,一年要亏损100多亿美元。不仅通用公司,其他美国汽车公司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原来生产线可以造100辆车的话,现在只需要50辆,固定成本很高。如此的恶性循环导致单位车成本越高,越没办法和丰田竞争。资产负债表上的表现也越来越差。

  再加上去年一场经济危机来势汹涌,这就令市场需求急剧萎缩。以前三大巨头的车还有人买,可是现在消费者不买车了,他们就要面临破产。而美国的银行无法给他们贷款,原因有三:首先,银行本身就有问题存在。其次,产品不对路再加上成本太高,这对制造业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几十年的累积使得这三大巨头如同得了癌症的病人,银行不愿意贷款给无法立刻看到治愈希望的“病人”。

  最可能消失的是克莱斯勒

  东方早报:但是为了避免对经济造成更大的危害,政府必须得出手拯救?

  斯蒂芬·索:汽车工业有着巨大的规模效应。通用公司的销售额每年达到1000多亿美元。而且,汽车行业作为传统制造行业,有一个供应链的问题,在经济不好的时候,政府无法承担这个(供应链断裂)后果。汽车业和航空业不同。航空业即使破产,人们照样还是要坐飞机,因为消费者只是买一个机位,航空公司可以通过重组来复活。但是汽车不一样,保修和维护都是长期问题。汽车没人买,就有大量人要失业。除了70万汽车工人,供应链上还有300万-400万人。所以政府必须要救汽车业。但政府也知道这是无底洞。按照正常程序,通用和克莱斯勒应该已经破产了。但是为了避免大量人员失业,政府不能让他们破产。

  因此,政府决定救助汽车业的同时给他们加了三个条件:一是,在3月份之前,把自己的病治好,即完成债务重组,至少减去2/3(通用目前是400亿美元)的债务;二是,削减付给工会的成本:以后退休人员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要让工会来承担,通用公司不能拿钱去填这个洞,要拿股票去填。过去对工会的保护要取消,工会工人的工资要和其他汽车公司相持平;三是,现有品牌太多,需要割除一些品牌。通用公司目前有8个品牌,最多保留三四个。这样做的目的是削减汽车销售商(dealer),如通用现在有6000多个汽车销售商,至少要减掉1/3。如此一来,等于政府给通用和克莱斯勒接上氧气管,使他们暂时能缓过一阵。

  东方早报:那么他们能否达到这三个条件呢?如果达不到会有什么后果?

  斯蒂芬·索:在以上三个方面,唯一能由公司自己掌控的就是第三个。而通用公司知道自己存在的这些问题,在品牌重组方面已经做了许多工作,问题不是很大。要达到前两个条件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通过破产,还有就是通过政府的手。

  目前是政府、债券持有人、工会三方互相博弈。长远来看,最坏的情况是,通用公司破产,但是超过50%的可能,它不会破产。但不管是否破产,通用都能活过来。而福特的问题则不是很大,因为它资产负债表上的钱还比较多。最可能消失的是克莱斯勒。从政治的角度看,在行业不景气的时候,干掉最小的那个比干掉其他的危险要小得多。最小的公司被瓜分掉,对剩下的大公司都有好处。尽管克莱斯勒的品牌和产品很好(比如吉普),但是长远来看都不赚钱。

  而且,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通用和福特都是通过股票上市交易的公司,而克莱斯勒则是被私募所控制。私募通常是不被人同情的。从美国公众的角度出发,为何要拿纳税人的钱去救私募基金这些富人呢?

  通用不能也绝对不会死

  东方早报:通用未来的命运会如何?破产和不破产分别将把通用领向什么道路?

  斯蒂芬·索:对通用来说,最好的路就是通过政府的压力达成那三个条件而不破产。市场低迷的情况下,过去两三年,美国每年小汽车的销量是1600万-1700万辆左右。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成本很高,但通用的日子还能过得不错。去年年底市场降至低潮,销量不到1100万辆。对于传统制造业来说,如果边际利润减少的话,打击是非常大的。举个开餐馆的例子,当有n个客人来的时候不赚钱,但只要有第n%2B1个客人来就能赚钱。而对美国汽车业来说,只要销售量能大于1200万辆,就能实现现金流平衡,挺过这个关键的“困难值”,它就能赚钱。这是最好的状况。

  第二种状况是:三个条件基本能做到,但未能完全做到。比如,削减债务达不到2/3,只能1/2,或者工会承担的工资成本达不到和丰田持平,那么政府就需要继续投钱。这是一个慢慢“挤牙膏”的过程,比较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要挤个两三次才能完全达到政府要求的条件。

  从长远来看,这两种状况都能把“癌症”治好,都算是比较好的结果。

  第三种状况,也是最差的结果,即需要下猛药来对付:债券持有人和工会不愿好好合作,那么政府只能要求通用申请破产保护。已经投入资金的政府至少会继续扶持通用公司。一旦公司申请破产,首先,DIP(debt in possession,破产以后的贷款)要政府来出,这是很大一笔钱,原来供应商货到30天以后付款,但破产后,不可能还是30天,他会马上要求现金。这只有靠政府来扶持。第二,政府必须提供汽车的维修和保养保证。破产的好处就是让债券持有人和工会统统完蛋。长远来看,通用还是能从破产中走出来,若干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破产的坏处就是会造成大量失业。

  以上种种可能都会导致通用公司的规模缩小。如果破产,以后的通用公司可能只是现在的一半。但通用绝对不会死,汽车产业毕竟是支柱产业,美国人和美国政府不会那么傻。

  以前底特律三大巨头拥有美国市场80%的份额,现在大约是40%,其他被海外五六家公司占有。两三年以后,将最多维持在30%-40%左右。长远来说,中国的公司在进入日本之后肯定要打入美国市场,但还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

  “中国汽车行业发展很慢”

  东方早报:那么福特和克莱斯勒又将何去何从?

  斯蒂芬·索:福特公司现在没有拿政府的钱,它能自力更生挺过难关。只要通用不破产,福特也没事;但只要通用破产,福特肯定破产,因为其中有关联效应。具体来说,一旦破产,资产就要拍卖。供应商会跟着通用破产,因为供应商不仅给通用供货,还给福特等其他公司供货。

  如果通用能从工会那里拿到好处的话,福特也会有同样的要求。从历史上来看,这种要求必须是一致的。通用公司如能从债券持有人那里得到资产注入的话,福特也会照样拷贝。这些好处福特都能从通用那里沾光。

  现在最危险的是克莱斯勒,目前政府暂时给它接了“氧气管”,接下来肯定会挑它毛病,逼它把自己劈成几块,某些品牌分给通用公司,另一些补贴给福特公司。

  也有一个很小的可能,就是克莱斯勒有本事把工会彻底搞掂,大大缩减它的成本和市场份额(比如,从目前占10%左右的市场份额减小到6%)。就像日本的尼桑,它虽然在美国的市场份额很小,但是却很赚钱。只要能赚钱就能生存。

  东方早报:丰田等日本汽车公司目前也遭受市场疲软的打击。如果通用破产,对它们又有什么影响?

  斯蒂芬·索:丰田本身没有太大问题,目前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市场需求不好。日本的三大公司(丰田、本田、尼桑)2008年12月份销量同比跌了35%以上。因为市场不好,整个行业的公司情况都不太好。但丰田的最大市场不在美国,它还有日本等其他市场。目前在低迷的时期,它能做到持平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因为供应商有重叠,如果通用破产,丰田也会跟着遭殃。

  如果通用通过债务和工会重组后,把克莱斯勒收购了,研发推出几个好车子出来,那又是一条好汉。通用公司的品牌太多不是好事。其实,拥有一个像可口可乐那样的摇钱树品牌就够了。丰田在美国做得好,主要得益于旗下的凯美瑞品牌汽车在美国非常畅销,让它迅速壮大起来。汽车行业有一个规模效应:量越大,越赚钱。同一款车如果造20万辆,肯定亏钱,造200万辆,肯定赚钱。

  通用公司人才济济,如果把过去的“肿瘤”都截掉之后,通用完全可以再度辉煌。通用虽然在努力改进质量,但这要过很多年才会得到人们共识。美国汽车现在其实和日本汽车质量区别不大了,但是人们还是觉得日本车好。比如雪佛兰有一款Malibu和凯美瑞质量一样好,但是人们就是认可凯美瑞。

  东方早报:底特律的困境对中国有什么启示?

  斯蒂芬·索:对中国来说更多是教训。中国汽车行业发展很慢,大国需要一个完备的工业体系。从历史上来说,美国没有哪个传统产业不是做到泛滥才罢休,钢铁、航空、互联网等等都如此,中国人要从中学到一点:从一开始就要开小车,要靠规模和品牌效应来竞争。支柱产业需要得到政府大力支持,要从研发开始抓起,在这点上,欧洲和美国都不是榜样,而日本是个很好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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